自入宫以来,她听姬杼说过许多次类似的话,每一次都是谎言,只有这一次听起来可信些。
可若说是真的,又很难令人信服,一个坐拥众多美人的皇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活了二十几年,身边不缺女人的日子也该过了十多年吧?
更何况前有宠冠后宫的苍芸,他怎么可能不懂得什么是喜欢?
从前从未有人教她什么是喜欢,可看到了连陌,她便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那个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无法散去。
何况她一直觉得自己不算聪明,而姬杼很聪明,连她都能明白的事,他如何会想不到?
他只是因为她的“识大体”,开始怀疑她的真心罢了。
他像世间许多男子一样,自己理所当然的滥情,却要求女人对他忠心耿耿。
他对她应当是有些喜欢的,否则不会多番纵容她的忤逆;然而这份喜欢有多深就值得商榷了。
譬如他对苍芸,传闻那般宠爱,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甚至在他寝殿里都找不到女人存在过的痕迹。
若是相思入骨,总不会一点留恋之物也不留下。
无论他为何提起这个话题,女人于他永不会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无情二字,分明是在说他自己。
“臣妾并非情未深,更非无情,臣妾只是想要个孩子。
新入宫的美人背后牵系单纯些,从她们之中选一个来生孩子,总比臣妾从已经望不见底的深潭里胡乱捉一个要好得多。”苍郁定了定神,不为他的质问所乱。
“臣妾不能生养,便是能一辈子占着陛下的心,也一定会有人自恃生养了皇子觊觎臣妾的位置。
然而臣妾终会老去,若是有一日陛下腻烦了臣妾,心里不再有臣妾,臣妾何以立足?
非是臣妾无情,而是臣妾怕陛下无情。”苍郁轻轻叹息着:“陛下喜欢臣妾什么呢?
臣妾能一辈子维持着陛下喜欢的样子吗?
臣妾脾气坏得很,又爱同陛下顶嘴,如今陛下也许觉得可爱,往后大约只觉得厌烦。
可若是有一个孩子,陛下喜欢孩子,便是再厌恶臣妾,也会为了孩子而肯见一见臣妾吧?
因为喜欢,所以惶恐不安;因为喜欢,才妄图揣测,做出这样违背内心、又叫陛下不喜之举。”
她拒绝承认姬杼的指控,反而指控起他来,叫姬杼一时难以接受。
他为她做了许多从前从未做过的事,他甚至发自肺腑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若是叫臣子们听到,一定会难以置信,可难道这样仍不足以令她相信他?
她说喜欢他,却不肯信他,这算什么喜欢?
孩子也好,身份地位也好,他都愿意为她去想办法,可这个女人为何偏不肯真正依赖他,将一切交由他?
甚至疑心一旦年老色衰,自己便会无情地抛弃她。
“卿心无我,云我无心。”姬杼咬牙切齿地蹦出这八个字。
他所言所行,从他一贯行事来说,谓之低声下气也不为过。
她却丝毫未见。
苍郁不能不佩服他眼光的毒辣,却也不能不为自己辩解——今夜才略胜了一筹,若是此时失去了姬杼的宠爱,许多事情便都是白做了。
然而她正要开口,姬杼却冷声打断了她:“不早了,就寝罢。”说罢并未唤人,转身向里间走去。
苍郁迟疑片刻,终未开门唤宫人进来,而是紧随其后,也进了里间。
他站在床前未动;苍郁走到他面前,无声而温顺地替他更衣。
所幸他虽生气,却并未为难她。
姬杼坐在床沿,正掀开锦被之时,背后突然一热——是苍郁从背后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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