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帝妃见面,彼此便产生了隔阂,面上虽相敬如宾,私底下却在没有共同吃过一餐饭。
翠微宫内,再也见不到陛下的身影,只有四名宫女,两名太监,还有一个终日抱着一本《神农百草经》修生养息的素衣女子。
因为也露不出一个笑颜,太皇太后便索性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成了宫里头唯一一个吃穿用度样样在人上,却寸步不出宫门,宛如囚禁在冷宫中的后妃。
立冬时,荷儿递来一封信,薛涛笺泛着腊梅的香气,漫云在信上说袁杰遗官至工部尚书,静和长公主怀胎已足三月,袁家二老身体康健,却半句未提她自己。
采苓手握着信,躺在小榻上半眯着眼睛,只觉疲惫,咳嗽了数声后,荷儿连忙端来一碗深棕色的药:“娘娘快喝药吧,郁太医特意叮嘱一日两次,不能马虎。”
“我师父的技艺大不如从前了。”采苓笑道,“本宫最近越发提不起精神。”说罢,只觉胸中一阵闷痛,不禁咳嗽了数声。
荷儿叹了口气:“娘娘郁结在胸,长时间得不到抒怀,单凭药物又如何能治愈呢?
不过,这碗药至少能让您安稳地睡上数个时辰,总比您往昔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强许多吧。”
“这倒是。”采苓半坐起身子,端着药碗将其一饮而尽。
荷儿递上的白釉小盘里盛着两颗话梅,她拿起一颗,放入口中,继续闭上眼睛。
如今的生活仿佛是多年前憧憬过的,锦衣玉食、安稳无虞,偶尔还有歌姬来唱戏解闷,御书房派专人往翠微宫里送书册,可谓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可是她竟没了力气来“享受”这一切。
那一日长安降下第一场雪,她裹着大氅坐在殿外的檐下看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院中的石桌石凳上,落在红梅的枝桠上,落在小跑入殿的宫人头发和肩膀上。
她嘴角咧开露出一抹笑容,慢慢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耳边充斥着宫人们沉重的啜泣声,她慢慢睁开眼睛,漫天的纷纷扬扬的白雪让她想到了数年前怀远县的冬天,桃花谷的十里桃树空余枝,湖边一排红梅花儿却开得绚烂。
思绪一转,是县城里长长的小巷,沈牧迟撑着伞,缓缓走在她的身旁……
“娘娘……”荷儿泣不成声,“谢天谢地……真是谢天谢地。”
采苓淡笑道:“可别大惊小怪,往后自然会有那么一天。”一句话说完,身体仿佛被掏空,连勾出笑容也那么那么的难。
飞雪初降的这一天,她知道,原来衰亡近在咫尺,只是她不知道那会是在哪一天?
她会耐心等着,直到那一天悄然降临。
垂拱前殿,户部诸位臣工退下后,工部尚书并两位侍郎进入殿中,所谈之事涉及晋阳水利以及扬州的运河工程。
玉安接到消息后匆匆进入殿中,站在皇帝身旁的玉德首先注意到他,使了个眼色,玉安随即避到侍茶宫女的屏风后,玉德这才过去侧耳倾听。
回到御前,只见皇帝正仔细聆听工部的陈述,玉德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又站了一瞬,皇帝忽瞥过眼来,沉声问:“何事?”
玉德连忙跪伏在皇帝跟前,低泣道:“淑妃娘娘……脉息微弱……或许……“
“哐当……”
堂中,尚书大人打翻了一盏茶,却仿若未知,只凝视着桌案。
“朕以为……“皇帝瞥过眼来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众卿的提案颇佳,只不过……”
众人侧耳倾听,生怕理解不全圣意,玉德还跪在原处,皇帝已经倏忽从龙椅上起身,阔步走出大殿,将剩下的半句话湮在风中。
殿外纷纷扬扬飘洒着冬日里的第一场雪,侍奉在廊上的宫人皆穿着厚棉袄,皇帝从暖阁出来,身上却只有一件玄黑色单薄的长袍。
玉德接过宫女手中的雪貂大氅,连忙去追。
玉德追到翠微殿门口,早已是气喘吁吁,却不敢停留,正要跨步进院中,见到皇帝颀长的身影就立在原地,猎猎寒风中,雪花飘洒在他乌黑的青丝上,落在他坚实的肩膀上,以及玄黑的锦靴之上,他却只颓然站着,仿若不知。
那么冷的天气,将他露在衣袖外的双手冻到通红,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却只静默地站在原处。
玉德垫脚将大氅披在皇帝的肩头后,连忙撑起了伞。
目光移向大殿外的廊上,半卧在躺椅上的女子清瘦虚弱,对诸位跪着抽泣的宫人道:“本宫就爱欢喜的人儿。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本宫可不想你们统统苦着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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