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十五年,他再次拿出青竹笛吹奏起来,一为东夷百姓,一为挚交好友。
彼年正值初春,他一管青竹笛,一双木屐鞋,一笠青蓑衣,踏春而游。
但见青峦剪翠,微云酥酥,春江融融。
他乘一叶竹筏顺江而下,正是春日最好的时节,两岸杨柳才抽出芽来,那一抹新绿嫩得人心尖都发颤。
这样风景持续了好久,渐渐得也看得眼乏了,正想着“可惜这里只有柳而未有桃李,不算是绝美”,春江一折,便见一丛火红,映得水面都似燃了起来。
他不由精神一振,将船驶了过去,便见有人一袭白袷衣立于桃花畔,水是他眼波横,山如他眉峰聚,那双眉眼盈盈含笑,能融万里江山。
江湖相遇,不过一揖而笑,并立竹筏之上。
此后一路春花次第绽放,时而桃花乱落红如雨,时而红杏枝头春意闹,更有他们青旗沽酒趁梨花,而后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酒意上来时,他便拿出青竹笛来,横笛而吹,也不拘什么曲调,不过见花则满心悦然,见水灵台清透,见水则悠然高远,见天则广袤辽阔。
等这一曲停下来的时候,已是暮云初起,晓月东升。
乔雪青也被引出情怀来,他手中无笛,便随手折了枚柳叶,置于唇边,顺着他未竟之调,吹奏起来。
碧水漾烟楼,横桨立舟头。
兴起折垂柳,吹叶到陵州。
有朋同游,有酒对饮,有曲相和,他们一路从越郡吹到陵州,从初春吹到初末,吹彻桃李,吹遍江南。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十五年,青山仍在,碧水仍在,桃李仍在,只是……故人不在。
祭君坟前一杯酒,他年生死两披离。
今日我一曲送君归去,他年我若归去,不知有谁送我?
这悲戚似得山河共应,大地又颤动了起来,无数个双头怪物从地底爬出来,他们一排一排地站在阳光之下,任凭肌肤被阳光灼伤,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砸得大地上,水花四溅。
他们冲着小猫跪了下来,神情谦卑而哀戚。
——你还能认出我们么,我的父神?
我们舍弃了最美的容貌,与最丑陋恶心的虫子相伴,只为迎接你的归来。
他们俯跪下来,郑重地磕着头,一下一下磕得那么用力,令大地都在颤抖。
——你还能认出我们么?
我们曾是你最最美丽的孩子。
小猫儿从谢瑾宸的怀里抬起头来,它那细弱的小爪子还不能支撑自身的重量,然而它爬到地上,向他的子民走过去。
它是那么柔弱,走几步就摔个跟头,摔倒了又爬起来,一步一步地向他们爬去。
它走的那样慢,可他们等得那样有耐心,既使太阳已经将他们的身子烧穿也无所谓。
终于,小猫儿爬到他们面前,他们以头叩地,那样虔诚卑微。
小猫儿亲吻着他们带血的额头,那样稚弱地眼瞳竟带着悲悯。
——那就好似谢笠的眼神,温柔而慈悲,慈悲的近乎无情。
它一个个亲过他们的额头。
然后奇迹发生了,那些丑陋的怪物,发生了变化,它们的肌肤变得雪白,身子变得纤细,从一个巨大的怪物分离出几个纤细的生灵来。
他们有着纤长的身子,雪白的蝶翅,和水蓝色的眼瞳。
它们身披薜苈,头戴女萝,姿容绝世。
最前面的那个山鬼有着七彩的蝶翅,他的样貌与山洞里那幅画上的人别无二致,只是睁开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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