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便隔着十数载的光影,晏武依旧一眼便认出了他,还似少年模样,却已不是少年的神情。
那个洒脱肆意的少年,眉眼满含着悲悯,慈悲到近乎无情。
晏武忽然想到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现在的谢笠,怕是已经到了这个界境,博爱众生亦不会偏爱众生,在他眼中,草木与百姓,都与刍狗一般;亲人与友人,也如刍狗一般。
他望向站在他身侧的谢胤,他曾经羡慕过这个男人;如今,他同情这个男人。
谢笠望向他,眼里含着清薄的笑意,如这暮色。
那眉间的朱砂痣,也像是开到极致的花辩,残留着最后一丝余韵,随时都会凋谢。
久别重逢非少年,执杯相劝莫相拦。
当年曾言,再相见,共浮一大白,今日终于能够相对执盏。
谢笠摇晃着酒盏问,“那只白龟,还好么?”
晏武道:“怕是不能一见了,十五年前,我便将它放回泥塘了。”
谢笠莞尔,“如此甚好,与其巾笥而藏之庙堂,不如曳尾于涂中。”
当年他一再提那只白龟,玲珑心思如晏武如何不了解?
潇洒如谢笠,是宁可死也不愿意被困一隅的,放走的白龟,带着对他的祈祷。
“挟翼呢?
也还好吗?”谢笠又问。
他的眼里泛出些光彩来,像夕阳西下的霞光,绚烂却注定不能长久。
晏武知道,他回忆起了过往。
那时,他将两匹马献给嬴倚与谢敛,谢敛想看看冰冷的二儿子英姿飒爽的样子,便将超影送给他。
嬴倚见太傅都没马了,虽然万分不舍,还是可怜巴巴地将逾辉也送给谢笠了。
从来英雄爱良驹,三个少年乍得神骏,意气风发,纵马扬鞭。
这一跑似乎跑过时间的沉疴,挣脱了皮囊的束缚,背生双翼,呼啸风云。
后来他们并辔立在山岗上,眼下江河滔滔,山风猎猎。
谢笠仰颈长啸,声震云霄:
生来两臂擎风云,一骑山河堪纵横。
倒提长剑向天笑,天下儿郎谁为雄?
那时候是何等的张狂无忌,气震寰宇,如今只剩一缕暮色,飘飘欲散。
“它已经上不了战场了,逾辉和超影呢?”
谢笠沉沉地道:“十五年前,它们就已经去了。”
沬邑之战,他一人抵抗南蛮三万兵马,逾辉也死在战场上。
它死之后,超影哀鸣三日,绝食而亡。
他仍旧记得小胤当时看超影的眼神,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凉,他便知道,自己要活下去,哪怕是苟延残喘,也要为了小胤活下去。
晏武叹息道:“这些年,挟翼也是孤独的,因为再没有谁能与它并驾齐驱。”
“还好,我们都还在。”一直沉默的谢胤,插话道。
若是只留下一个人,这茫茫的天地,该有多孤独?
谢笠摇摇头,“这个天下,豪杰辈出,总有堪与一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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