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雪青抱着酒坛笑道:“怕好友你醉死了无人掩埋,故星夜赶来尔。”
谢笠哈哈一笑,“有君共饮,才不辞醉死。
无君在侧,笠岂敢多饮?”
两人对座楼头,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算来已有十七载了。”乔雪青叹息着道,“彼时,我们都还年少。
他成名较我早,私心里我一直很敬慕他,但因着那点自矜,没去拜访过他。”
他声音飘浮,神情却是怡然的,“那年冬天,我收到一枝腊梅,花开得好,枝也剪的好,丑怪惊人能妩媚。
便知送花之人不俗,却未曾想过是你大哥所寄。”
“次日,虞湖初雪,我载雪诣石桥,遥遥地便听见一阵笛声,清越悠扬,转调处利落洒脱,倾心不已。
寻曲而去,便见着你大哥。”
昏黄的烛光将他脸上晕了薄彩,将那丝清寂隐去,倒显得生动真实了。
“那时,他就在腊梅下吹笛,长衫如雪,青丝如墨,遗世而独立。
那瞬间,我觉得他应当是个孤高清淡的人,可当他回眸时,我觉得我错了。
他的眼神清湛温和,仿佛春日泛着烟波的虞湖。”
谢瑾宸能想见那时情景,或者,该说是那副景致。
“他收起笛子,眉眼含笑地问我,昨日那枝腊梅,可入得了眼?
看到他身后的腊梅,一树蛾黄覆着满枝雪白,那种美一半是明丽温暖,一半清寂冷漠。”
“那,就是你大哥。”
谢瑾宸微微蹙眉,大哥不是这样的,印象中的他清柔温暖,仿佛“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与清寂冷漠完全不搭边。
“然后呢?”
“后来,我们在虞湖边上,揉春为酒,剪雪作诗,吹彻梅花。”那段时日如此快意,光是回想,他那清寂的眉宇间便多了几份洒脱,“我们结伴走过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山水,认识了很多人,但我却从不知道,你大哥的心在何处。”
谢瑾宸不赞同,谢笠不是不与人交心的人,他不知道两人是怎样相处的,但是乔雪青言语中的谢笠,与他心目中的相似,又不相似。
“最后一次与你大哥同游,是去嶷山看日出。
那天的朝霞,很红,我从没见过那么红的朝霞,像血似的,将他的白衣都染红了。
他跟我说,他要先行离开,赴一盘局。”
“你大哥擅弈,时常有人约棋。
我那时只当是普通棋局,并不以为意。
却未曾料到,是那样一局棋。”
“怎样的棋?”
“这一生也解不开的局。”接着他揉揉眉心,好似很疲惫,怅然而叹,“你大哥呀,就像月亮,总是那么清清皎皎的存在着,温润却也疏离,可望而不可及。
——在谢胤心中,他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目光却落在厅堂里那幅画上。
一枝梅骨虬曲嶙峋,枝上零星点缀几朵腊梅。
腊梅树下有人执伞而立,怜惜的接住一片落梅,薄衫洒逸,眉目清许。
画卷笔峰清逸,起落舒阔而不失柔丽,是乔雪青亲笔。
卷尾题了首诗:
雨点江南墨点眉,薄衫欲染草色浓。
瘦骨难将胭脂困,冻醪红炉风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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