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时间了——画十三心里冒起一个久久回响的声音。
大殷传出的“萤火令”可谓日行千里,别说七天,再多耽搁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都是变数。
“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画十三眼神微滞,轻轻深呼了一口气,缓缓道,“也是时候回去了。”
“也对,十三少是许久没会宫里见可汗了,想必可汗也想念十三少了。”长灵心眼直,听不出画十三所说的这里是哪里,回去又是回哪里,只是接着关切道:“不早了,今晚还有画要作吗?”
“嗯。
最后一幅。”画十三看着案上摊开的洁白宣纸,眼波微转,眼底汪着浓浓墨色,掩去了仅存的几分柔光,平静中带着三分坚决。
长灵听了,便一如既往地乖乖退站在一旁边,时而研磨、时而斟茶地默默相陪。
画十三提起画笔,却悬着腕迟迟不落笔。
良久之后才,他才动起手腕,在宣纸上从容走笔,缓缓勾勒出一个轮廓,接着,以大浪淘沙、如川奔海之势走笔纸上。
这般一气呵成的痛快劲,与其说是一个名满江湖的画师该有的风范,莫若说,更像一个吃了好大一口黄连的哑巴终于能开口说话之后的一吐为快。
画毕,他收笔利落,但执笔之手却好似矛盾密布,微微蜷了蜷。
“哎?
十三少,这次怎么少了一笔?”长灵一直从旁细听画十三的走笔动静,听到他停笔后,不禁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道,“十三少作画从来都是不多不少的十三笔呀!”
“你听错了。
这幅画也是一样的。”画十三无波无澜地随口回道。
他一抬眸,就能看见长灵侧耳倾听自己作画的样子。
画十三以前只知道他的画好看,所以看他画的人很多,多到能从大漠的草堂摩肩擦踵地排至大殷的都城门内。
可自从身边多了这个憨实纯良之人的陪伴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画或许也是好听的。
长灵听画的样子让他觉得安心,这种安心似乎已是大漠里罕见的慰藉。
画十三缓缓将这幅墨痕尚濡的画卷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个质地考究的桐木长盒里。
在夜色更深时,他抱着这个长盒在草堂里彳亍来去,目光扫过了木柜、床底、帘后,最后落在了里屋的横梁上。
他将漆釉的桐木画盒放到横梁上之后,退后半步,从远处望了几眼,嘴角攀上一抹清浅如月的笑意,仰头对着防蛀防腐的桐木喃喃道:
“‘桐木兄’,倘若归期可期,真不知再相见时,被蚀得更厉害的是你还是我了。”
草堂外,头上皓月悬空,一川黄沙沉沉静卧,他最喜欢在后半夜作完画的时候出来走走,堂前的一道石径已被他怀揣心事的脚步打磨得十分光亮。
他向左北望大漠深处塔矢皇宫的方向,又转过头看向大漠之外阔别多年的大殷都城——定安。
他想,是时候了。
是时候回去亲眼看看,十年前那场把一切都静静覆盖的雪,是如何一点点雪后初霁、渐渐放晴的。
凛冽的夜风扑在画十三的脸上,恍惚间,他已不知是第几次感到左半边脸上漫上了无比真切的灼烧感,就好像是师兄临死前的炽热鲜血从未洗干净一样。
他不禁飞快地提起袖口,想要擦拭掉左脸上的鲜血。
然而,记忆中的血是擦不掉的。
他重重地擦拭了几下后,慢慢才反应过来,他垂了垂眼皮,鼻中哼出一声干涩的闷笑,不得不缓缓放下了袖口,眼底黯黯地抬眸南望,脑海中回想起一个名字:
京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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