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老爷一愣。
街门外脚步杂沓,有人喊:“让开!
团总来了!”
黑脸王团总提枪冲进二门,一眼瞅见周恒,腿一软,枪差点掉了。
“小、小神仙!”
“王团总,”周恒抢过话头,“码头上你亲眼瞧见,诈尸的是任家的尸,救人的是我。
这会儿他要打死苦主、再打死我,你帮谁?”
王团总看看凶僵,看看周恒,再看看任老爷,黑脸一阵青一阵白,末了把枪一横:“都听小神仙的!
把任老爷看住喽!”回头又喊,“开后门,把东街街坊让进来避着!”
后门“吱呀”开了,老街坊扶老携幼涌进来,卖豆腐的老周头缩在人堆里,脸白得像豆腐。
“你!”任老爷跳脚,冲柳砚卿啐了一口,“一个穷酸看风水的,讹我任家的地不成,装神弄鬼,也配叫苦主?”
柳砚卿笑了。
他推开二猴的手,挣着站直,一步一步往灯笼底下走,每挪一步,嘴角都渗下一线黑血。
“柳先生!”二猴伸手要扶。
“别碰我。”他声音哑,却稳,“小娃娃那把糯米,替我吊住了最后一口气。
我撑着,就为今天。”
他站到灯笼底下,火光映着那张脱了形的脸。
“我姓柳,叫砚卿,早些年在城里看地,穷人来,给碗素面就成。”他冲满院人开口,
“我娘二十六岁守寡,拉扯我一辈子,临终就想睡块安稳地。
我背了三年罗盘,把城南最好的山头,点给了她。”
“第三年,任老太爷死了。”他盯住任老爷,“你看上那块穴,二十块大洋强买,我不卖。”
“不卖?”任老爷脖子一梗,“那山有我任家白纸黑字的契书!”
“契书上,”柳砚卿往前逼一步,一字一句,“我柳砚卿,按过一个手印没有?”
任老爷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你弄张假契,趁我出门看地,带人刨了我娘的坟。”柳砚卿声音陡然拔高,
“还把她老人家的尸骨,压进你爹棺材底下垫背!
叫我娘世世代代,替你任家垫脚!”
“你胡说!”
“等开了棺,掀开你爹棺材底板,看底下压的是什么!”
任老爷脸一下灰了,往后缩了半步。
“我在乱葬岗扒了三天三夜,只捡回几块碎骨头。”柳砚卿拍了拍怀里的蓝布小包,
“抱着它告状,县里府里,你的大洋都先到,末了反咬我掘坟,四十大板,行会除名。”
廊下有人低声骂了句“作孽”。
“我那口子,怀着六个月的身孕,一听这信,一头栽倒在门槛上。”柳砚卿闭了眼,“大人,孩子,都没了。”
有妇人背过身抹眼睛。
“我揣着这半坛娘骨,在破庙里钻了十几年,”柳砚卿睁开眼,“就等你起棺迁葬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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