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长这么大,私塾里的同窗嘲讽他是克死生父的穷酸,族里的长辈骂他是不识抬举的硬骨头,村里的闲汉笑他是个百无一用的白面书生,连教书的先生也只夸他一句“记诵尚可,笔力稍显偏激”。
从来没有人,越过他那身破旧的青衫,越过陈家这四面漏风的泥墙,甚至越过圣贤书里那些迂腐的条条框框,直接指着他的骨头,说他是十万人里挑一的脑子。
陈清书的耳根红了个透彻,红意一路蔓延进青衫领口深处。
他猛地偏过头,狼狈的闭上眼。
“陈某不过一介寒门布衣。”
“担不起姑娘这般评价。”
“担不担得起,老娘说了算。”
程安安站双手插在腰间,又靠近他一步,
“少跟我在这儿拽文酸气。”
“买卖我已经定下了,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说完,她转过身,大步走回木板床边,手脚利索地脱了外衫,随手扔在床架子上。
那身单薄的素白里衣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陈清书像是被烙铁烫了眼球,慌忙把头转向另一边,直勾勾盯着发黄的泥墙。
程安安盘腿往床铺里面挪了挪,腾出外侧宽敞的一大片地方。
她伸手拍了拍铺着红绸的床沿,发出啪啪的脆响。
“过来睡。”
陈清书整个人绷成了石雕,背脊死死顶在书箱的铁包角上。
“男女有别,礼数……”
“礼你个头。”
程安安打断他,翻了个白眼。
“这床够躺下三个你,我睡觉不打呼噜不梦游,更不吃生人肉。”
“缩在烂木头箱子上窝一夜,明早起来腰酸背痛,你打算怎么带我去地里看活计?”
陈清书抿紧双唇,在原地僵立了半晌,看着程安安利落扯过粗布薄被盖在身上,完全没有半分避嫌的自觉,甚至已经合上双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走上前吹熄了窗台上的油灯。
屋里骤然暗下来,只剩窗纸透进来的惨白月色。
陈清书合衣在床沿边侧身躺下,整个人绷得笔直,后背紧紧贴着床架木框,一条胳膊悬在床沿外侧,中间空出了差不多有一个人的位置。
程安安背对着他,听着身后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僵硬呼吸声,嘴角挑起一抹轻笑。
这小书呆子!
她摸着了摸肚子,踏实的饱腹感是末世基地里用命都换不来的奢望。
肚皮是暂时保住了,但这身子骨实在娇气,底下的木板硬得像块生铁,碎稻草垫子早已被压得结块成渣,薄薄一层根本挡不住木料的硬度,翻个身骨头缝都在隐隐作痛。
前世能有个干燥避风的窝棚睡觉就算走运,但眼下就断没有继续遭罪的道理。
饭吃饱了,下一步就得把这四面漏风的破土房收拾妥当。
等明天摸清那几亩沙地的底细,把木系异能渗透进土里催出收成,换了银子,第一件事就是去镇上扯十斤新棉花,铺一层厚实的褥子,再打一张结实的阔木床。
既然要过日子,就得一步步往舒坦里折腾。
程安安合上眼,呼吸渐渐变得深长均匀。
躺在外侧的陈清书却毫无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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