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简单的几句话,听得我只觉心潮上下起伏澎湃的剧烈,敛目时堪堪对上蓉妃一道清冷目光,我心一定,便又竭力收住。
那语莺也是个机灵的,这时她已展颜一笑:“可不就是这么个词儿!”音波泠淙,跟着示意丝竹班子,便听一脉清冽之音弄珠碎玉、歌音裂石,将那一阕《回头下望尘寰处》唱得动听婉转、妩然媚态,真个仙音袅袅、韵味不绝。
但只才唱了一半就被皇上打断。
皇上抬手缓缓鼓掌,虽看似鼓励,但面上神情、并着聚拢一处的眉峰已然发紧发死又如铁渗青。
看的语莺并着蓉妃、我,都瞧出了之间的不对劲。
蓉妃只是默然端坐,我亦隐而不发。
只在语莺不辨所以时,皇上重又淡淡启口:“怎么今儿这曲子,同那日完全不是一个调门呢?”墨眉略动。
语莺好似早有准备,眉目转动一下,巧笑氤氲如花:“妾身寻思着变了调子,推陈出新……”
“你根本就不是那个人!”铮然一嗓子紧喝过來。
皇上这一嗓子來的突兀且锋利,直叫我也沒禁住周身一个猛颤。
抬目时皇上已经起身,那如炬又似剑的两道目光对着语莺好似要把她撕成碎片,口吻沉淀到锋芒凛冽、浑然逼仄:“你的歌喉比那个人灵动婉转太多……你不是她!”这骤又冷裂的一嗓子狠狠扔下,并着一拂袖,几上果盘铮然碎地,陛下就此大刺刺离开。
这算是……什么?
我心一恍,语莺的歌喉比我动听是自然的,但陛下这话儿转入我耳廓,多少还是不大……总之感觉很异样。
再转眸堪堪去瞧,天光离合间,语莺整个人是僵在当地里的,那张面目抽.
搐不竭,却竟不能有半点哪怕是狡辩的解释。
谎言揭穿的同时,欺君大罪便也已然傍身,这个时候的芷才人,更唯该去自求多福。
蓉妃始终都落座这一侧,睥着冷眸淡然的赏看这一出乱哄哄好戏,清风过面,她抬手拈了盏茶缓缓然吹散茶末,后于唇兮抿了一口,姿态闲然自怡,须臾缓神,她后又极顺势的放盏于几,也不多话,起身示意我跟着她一并离去,由头至尾全部都是悠悠然然、姿态天成。
临走前我沒禁住又转目去瞧了语莺一眼,见她已然瘫坐在地,目色惝恍而混沌,全沒有了往昔里那光泽鲜妍的娇滴滴玫瑰风情……一时心弦略动,我抿唇一叹,这世事作弄之余,很多时候,何尝不也是报应。
那么我的报应,又会是什么……转而就起來的这想法使我不安,慌得把心一敛,见蓉妃已行出一段距离,忙又稳了心绪抬步急跟上去。
。
一路无言,就这么默默然回了茗香苑去,但这一路心思兜转而未见停歇。
入了正苑之内,蓉妃接过候在内里的浅执递來的热红枣豆奶、又在另一个宫人的服侍之下退了外披,旋即将身落座,后退了其余内侍,只留下我与浅执。
“娘娘!”浅执扫了我一眼之后便向蓉妃顾去,微颔首浅言:“如何!”
蓉妃对她打了个眼色,她便会意。
我立身于一侧,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才欲往仙鹤菡萏画屏边角处置着的一鼎香炉中添入银骨炭,便听蓉妃又唤我一声。
闻言后,我便又回身折步至她近前,对她行了个礼。
蓉妃抬手带几分懒散的抚了抚左侧太阳穴,旋即那清冽又沉淀深意的目光便落在了我的身上:“凭本宫对皇上的了解,他今儿或者明儿一定会來这茗香苑,找本宫倾吐心曲郁结的!”复一顿:“那个时候,本宫要你再扮一次狐仙!”
这么闻言入耳,我心里也隐隐有着些底子,蓉妃一向都做惯了“解语花”的角色,有些时候她更像是陛下一位知己红颜,加之所谓“狐仙”一事本就是由漱庆茗香里闹出去的,现下既然又否决了芷才人语莺便是那晚入梦之人,皇上他自然还得來这茗香苑里找蓉妃问个明白。
“但这一次不再退避!”思量间又听蓉妃声息款款,后续字句一字一句:“本宫要你有意被皇上捉住!”眸色一落,隐有一抹冰雪之气冷不丁顺着迂回进心里。
心下就是一定。
其实这阵子我亦不断的在做想着这事儿,我也明白我必须赶紧显出真面目來与皇上相见,莫不然,就凭我这几次三番拿宸贵妃的旧物、旧诗等來刺激皇上,必已引起皇上的疑心,若我再不露面、而皇上又对这面覆狐狸面具的女子牵心的狠了,一定会顺着宸贵妃联想到慕虞苑,去往倾烟那里找狐面女子的影子,真待到那个时候,岂不是千辛万苦过后又一次扑了空。
微微一个停顿,思绪次第迂回,我抬眸对上蓉妃黑白分明的两道目色,勾唇一笑,浅浅然、徐徐然:“奴婢这里,倒是有个更好的主意……”
一切一切都來的犹如涉水般顺势而不可遏制,这个机缘已然缔结,心里明白,那种下的如是因所结出的有为果,至此时今,已然成熟了。
诚如蓉妃所预料的不曾偏离一二,这一晚,皇上摆驾至了漱庆宫茗香苑,终在蓉妃的苑里歇下。
这一帝一妃之间说了些什么话、有了些什么举措,我并不知道,因为我不曾出现在蓉妃的正殿之内,而是向浅执借了处厢房、又得着她的便利寻到了几件宫衣,赶着时辰做了混搭,却搭出了决计可以沁入皇上龙心的那般模样……我虽不能与蓉妃相比,对皇上一切都俱无遗漏了解的清楚;但至少,我对皇上那位心心念念从不曾走远的挚爱女子,了解的清楚非常。
如斯夜半,如斯冷月就着朗夜清风,月晓风清浑然含情间,那昔时一脉:“回头下望尘寰处……”的旧音旧曲,便又一切有条不紊款缓漫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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