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泥泞一直延伸到苏州河北岸的断壁残垣之间,郑耀先踩着一地碎砖和焦黑的木梁,沿着被炮火犁过的马路向南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才看到了特务处上海区临时指挥所的门口。
说是指挥所,其实就是法租界边界一栋被炸掉了半面墙的三层洋楼,顶层用油布和铁皮勉强搭了个顶棚,窗户全部用麻袋堵死,只留了几个射击孔。
楼下停着两辆布满弹痕的福特轿车,车头的挡泥板上还糊着干了的血迹。
宋孝安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到郑耀先浑身湿透、满脸倦色地走过来,赶紧站起身,顺手把自己脖子上的干毛巾递了过去。
“六哥,回来了。”
郑耀先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湿透的大衣往门框上一挂,露出里面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发皱的白衬衫。
“昨晚的事,处理干净了?”
“礼查饭店那边我让老魏带人撤了,留了两个人看场子做做样子。”宋孝安压低声音,“法租界巡捕房的人来问过一次,我让查理帮忙打了个招呼,暂时不会追究。”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有些事情,宋孝安不需要知道得太细。
“现在几点了?”
“快件碎片,以及一只沾满灰尘的军靴。
郑耀先蹲在弹坑的边缘,伸手摸了一下弹坑内壁的焦痕,又抬头看了看弹坑的形状和深度。
“老宋,你看这个弹坑。”
宋孝安凑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散布面太小了。
三发炮弹的落点误差不超过八米,这不是普通的舰炮齐射能做到的。”
“对。”郑耀先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140毫米舰炮在这个距离上的CEP至少在三十米以上,要打出八米以内的精度,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在近处校射,”宋孝安脱口而出。
郑耀先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沿着弹坑的边缘慢慢走动,目光如同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块碎砖、任何一片瓦砾。
走到弹坑的东北角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蹲了下来。
在一块被炸得翘起来的水泥板下面,压着几片碎玻璃。
郑耀先用两根手指小心地夹起了其中一片,对着阴沉的天光看了看。
那是一片极薄的红色玻璃,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被熔融过,像是从某种光学器件上脱落的。
“这是什么?”赵简之凑了过来。
“信号灯的滤光片。”郑耀先把那片红色玻璃小心地包进了手帕里,揣进了口袋,“有人用红光手电给日军舰炮做引导,这种专业的光学信号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搞到的,只有受过正规训练的炮兵观测员或者特务才会用。”
他站起身来,从赵简之手里拿过军用地图,在弹坑的位置上用铅笔画了一个点,然后以这个点为圆心,画了一个半径大约两公里的扇形区域。
“根据弹坑的方向和舰炮的射界,校射的人一定在这个范围里。”他用铅笔尖点了点扇形区域内的几个制高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适合校射的高点。”
赵简之瞪大了眼睛看着地图上那个扇形区域,里面至少有三座还没完全坍塌的建筑物,包括一座废弃的水塔和一座教堂钟楼。
“六哥,你的意思是……”
“这个校射的汉奸,不可能只用了一次。”郑耀先把地图折好,目光冷得像是刀刃上的霜,“他既然能给日军引导一次,就一定还会引导第二次,因为日军的炮火准备不是一晚上就能完成的,他们需要持续的目标坐标更新。”
他看了看天色,乌云依然很低,远处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炮声。
“今晚,他还会发信号。”
郑耀先把地图递给了宋孝安,转过身,看着闸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废墟天际线。
“我们给他下个套。”
“怎么下?”赵简之的眼睛亮了。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