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回了头。
四十来岁,脸白白净净,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一身西装,倒像个洋行买办。
他看见裴照,眼睛一亮,拄着文明棍,快步走过来。
“裴大人,可算把你盼来了。”
裴照看清来人,也笑了,拱手。
“程先生,怎么劳动你,亲自来接。”
“应该的,应该的。”程先生笑眯眯,目光却越过裴照,落在周恒身上,又扫过苏晚,眼镜片一闪。
“这位,就是总部回文里,那位编外行走,周小道长?”
“年纪轻轻,连破府城、黑虎营,了不得,了不得。”
“久仰,久仰。”
周恒仰着小脸,没接话。
他怀里的五雷钱,还在一下一下,急响。
裴照瞧出他的戒备,压低声音。
“程先生是总部的老人,管档案的,自己人。”
“哦。”周恒这才把那点警惕收了收,拱拱手,“程先生。”
“好,好。”程先生哈哈大笑,又看了苏晚一眼,“这位姑娘,是?”
“我表姊。”周恒抢着答。
“表姊?”程先生笑了笑,那目光在苏晚脚下,极快地一掠,没多问,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一路辛苦,住处安排好了,先落脚,有话慢慢说。”
程先生引着众人出了码头,上了两辆等在那儿的马车。
马车跑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
周恒扒着车窗,往外看。
天黑了,可这金陵城,一点不黑。
街道两边,洋楼、店铺,一盏盏电灯,亮得晃眼,照得跟白天似的。
黄包车、汽车,来来往往,穿西装的、穿旗袍的,摩肩接踵。
路边小贩,拉长了声,吆喝着卖糖芋苗、卖盐水鸭、卖热包子。
一家戏院门口,霓虹灯,红红绿绿,一闪一闪,门口立着大牌子,写着今晚的戏。
大壮扒着另一扇窗,眼睛都不够使了。
“二猴,你瞧,那灯,不点火,自个儿会亮,还变颜色……”
“那叫电灯、霓虹灯。”二猴嘴硬,自个儿却也看直了眼,“金陵人,咋这么会享受。”
路过一大片热闹的地方,一片水,河上画舫连着画舫,挂着红灯笼,丝竹声、歌声、笑声,飘得老远。
“那是啥地方?”周恒问。
“秦淮河,夫子庙。”程先生笑道,“金陵最热闹的地界,小道长,回头带你逛。”
周恒望着那片红灯笼,怀里的五雷钱,忽然,又重重响了一下。
他顺着那股子感应,往城南看。
秦淮河的尽头,城南方向,天,红了一片。
那不是灯火。
是一片淡淡的、血色的雾气,笼在城南,半天不散。
周恒心里咯噔一下。
他明白了,雷钱一下下响,不是冲着程先生,是冲着那个方向。
百喜堂,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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