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了,货舱满了,郑伯来找关星尘:“小兄弟,咱们得立个章程了。”
“章程?”关星尘放下笔,“什么章程?”
“名录。”郑伯说,“旧世的船,都有名录。
上船的人,名字要刻在船舱上——一个名字,就是一张船票。”
关星尘想起晨星号货舱里,那面被郑伯擦得发亮的舱壁。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刻吧。”
“刻谁?”郑伯问。
“谁上船,刻谁。”关星尘说,“一个都不漏。”
那是晨星号上,最安静的一天。
郑伯搬来一套旧世的刻刀,蹲在舱壁前,一笔一画,刻下第一个名字。
他的名字——郑满仓。
“郑满仓,旧世货船老扁担船长。”他刻完,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笑了,“五十年了,头一回,有人把我的名字,刻在船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刻到第四十七个名字的时候,一个断臂的老人,忽然叫住了郑伯:“老兄弟,等等。”
“怎么了?”
“我这名字——”老人指了指舱壁上刚刻好的位置,“抹了吧。”
“抹了?”郑伯愣住了。
“我六十八了,断了一条胳膊,活不了几年了。”老人说,“名额有限,船票不多。
把我的名字抹了,换那孩子——看见没,角落里那个,娘死了,爹被圈在牧区里没出来,才八岁。
让他的名字,上墙。”
“老哥——”郑伯的手,抖了一下。
“我活过,活够了。”老人说,“那孩子,还没活过呢。”
关星尘站在机库门口,看着那个断臂的老人。
他没有说话,走到舱壁前,把老人的名字抹掉,然后在那个位置,一笔一画,刻下孩子的名字。
“阿禾,八岁。”他刻完,退后两步,道,“上了墙,就是晨星号的人了。
船上,有他一口吃的。”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小兄弟,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关星尘说,“我是记账的。
账上,记着每一个上船的人。
名字上了墙,账就算数了。”
名录刻到第九十三天,朱大蛮来了。
他蹲在舱壁前,看着那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墙,半天,憋出一句:“星尘,给我也刻一个呗。”
“你?”关星尘说,“你早就上船了,刻什么?”
“刻上,才算数。”朱大蛮难得认真了一回,“我朱大蛮,金陵废墟的混子,跟着星尘捡了十年破烂。
这名字,得刻在这面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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