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本姓柳,楚城人氏,自襁褓中便入乐籍。
父祖世代为乐户,隶太常寺籍,按律当色为婚,世代不得脱籍,家中男子吹弹,女子歌舞,是代代传下来的营生。
她三岁便随母亲踏节拍,五岁学折腰步,七岁时一支《采莲舞》便跳得满院乐工都停下手中丝竹,说这孩子身子骨里像装着半江春水,一转一折都带着灵韵。
乐户人家的教习从来不留情面,春寒料峭时要在砖地上练踮步,膝头绑着沙袋练旋身,夏日里在廊下练长袖,一曲终了臂弯全是汗痕。
十年寒暑下来,如烟的舞技早已远超旁人,她跳《绿腰》时,急转处裙角能扫过案上烛火而灯不灭,缓行时步步似踩在云絮上,连教坊里的老师傅都叹,这是把性命揉进了舞步里。
十六岁那年,她被选入官营的轻烟楼,挂牌当日一支《霓裳破阵》舞罢,满堂宾客连喝彩都忘了,从此“如烟”二字,成了楚城风月场里最响亮的名字。
轻烟楼从来不止是歌舞宴饮的去处,官中早有安排,楼中色艺拔尖的姑娘,暗中都要替朝廷探查往来官宦权贵的动静。
如烟善舞,又最擅长在杯盏流转间听人醉后吐真言,多少京中动向、边镇消息,都借着她的舞袖悄悄传了出去。
自丁承平从武国击退狼庭立功回朝,权倾一时,官中特意传下话来,要她借机接近,笼络并且监察这位手握重兵的权臣。
她在散花楼的夜宴上第一次为丁承平起舞,银烛摇光,琵琶催步,把平生最得意的身段都施展开来,满座皆惊,唯独席上那青衫男子,举杯时目光清明,舞罢只淡淡赞了一句“尚可”,再无半分逾矩的亲近。
往后数月,那位权势滔天又才名遍京城的男子更是甚少来到青楼,她连见一面都是奢侈。
纵使偶尔传来他在其他楼里为小小、萍儿写诗吟词,但却从未听闻他有留宿承欢的经历。
但在“有心人”刻意的撮合下,数年下来,丁承平还是踏入了她的绣房。
第一次是醉的不省人事,她忙了半宿才伺候好吐了满地脏物的男人。
第二次倒是男欢女爱,她竭尽全力让男人沉醉在温柔乡中,但两人之间有这么一点点奇怪缘分,似乎与“脏物”纠缠不清,男人当着她面大解,然后羞愧离开。
这第三次见面味道没有那么刺鼻,她也再次让男人沉迷其中不可自拔,当她以为万事俱备可以施展手段让男人为自己赎身时,得到的却是他的冷漠回应。
朝廷十六楼里的歌姬、丫鬟、鸨母、甚至龟公皆是探子,但也没有要求他们必须终生在青楼效力不能离开。
这类探子更像是连坐制度下知情不报的普通百姓,一家犯法五家同罪,无须特别培训,反正就是每日将自己听到的消息如实禀告给上级即可。
在轻烟楼的第五年,花魁如烟终于把白花花的银子堆到老鸨面前,按乐户旧例,报官削去乐籍。
接过脱籍文书的那日,她站在楼前的橘子树下,只觉压了二十多年的枷锁终于从肩上落地。
从前见多了姐妹把后半生托付给恩客,到头来色衰爱弛,终究落得个凄凉下场,她从一开始就没把后半辈子的指望放在任何男人身上。
脱籍之后,她本想寻个清净地安身,却猛地想起昔日从各位权贵耳中打听到的消息:大将军丁承平乃是赘婿,而且他的妻子彭氏并非官宦世家出身,只是一名并不被人待见的商户之女。
世人重祭祀!
如果一男子始终寂寂无闻,穷困潦倒,靠着妻家富庶度日,那么入赘无话可说,可如今的丁承平是何人?
才名遍京师,地位冠朝纲,却依然以彭氏赘婿为荣,这就让她不得不好奇,甚至刻意去打听了一番彭氏的经历。
十六岁嫁人却悔婚,十九岁招婿再婚,二十岁生女,二十一岁父亲中风开始执掌彭家。
如果这些还算普通,那之后的经历就呈现出了不一样的风采。
倾家荡产千里寻夫,彭家几被灭族却无悔跟随夫婿闯荡京师,丈夫被贬边疆又毅然跟随而去,直到从龙之功再度返回。
丁承平在朝廷做官,彭氏没有受困于内宅,而是一双巧手把彭氏的商铺操持的遍布南北。
酒精、玻璃瓶、花露水、香水、玻璃镜、无烟碳、白糖、厕纸、口罩、肥皂、牙刷、化肥等等此前从未听闻的新鲜物品皆来自彭府名下,彭氏的生意做得比楚城许多世代经商的人家还要庞大。
如烟走了半生风月场,见惯了男子掌印、女子依附的世道,忽然心头一动:自己一身舞艺、一双识人的眼睛、这么多年在青楼里练出的察言观色的本事,难道就只能耗在深巷小院,出卖色相,眼巴巴的期望世间男子那微不足道的施舍?
她最终打定主意,要凭着自己攒下的银钱和人脉,向彭家娘子学习做生意,只是这生意要做长久,最缺的便是一座稳妥的靠山。
寻找靠山依附这不丢人,但没人规定女人寻找靠山就必须要找一个男人!
没人规定女子必须依靠出卖色相去讨好男人成为自己的靠山!
彭夫人那样从商海里闯出来的女子,应该懂女子自立的难处,也应该容得下同样不肯依附命运的同类。
她收拾好从前的舞衣,把昔日从榻床上魅惑权贵得来的金银珠宝全都换成了银票,打算寻个机会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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