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一过，我被浩浩荡荡的皇室仪仗队伍抬出了皇宫。

皇室的规矩向来繁琐，现下抬着我的肩舆正往西武门行往，赶在太阳下山之前与太子妃一同从城门的烽火台上取火，燃亮城头的第一盏明灯。

肩舆一路上颠来颠往，摇得我头上沉重的金饰颤颤巍巍，触碰到乌髻中的夜明珠，发出阵阵清脆声响。

我一边凝视着头顶摇摇欲坠的金冠，一边听着芝芝层出不穷的叮咛。

我被发饰压得头脑昏昏沉沉，芝芝的念叨让我更加烦闷，开口：“你今年十七了吧？

我沉思等父皇生辰忙过了便让他为你指户人家嫁了，你意下如何？”

芝芝听到我这一番话，吓得张嘴了好几次，却不知龗道说什么，终极还是噤了声，我细细一看，还颇有些酡颜。

安静没多久，我被随扈的宫娥扶下了肩舆，皇家旌旗遮天敝日，让我一度怀疑父皇削减的用度削在了哪里。

太阳西垂，染红了天外的晚霞，西武城门巍峨矗立在眼前，天光为灰青的砖瓦镀上了一层金红的细边。

我站在城门下，听着耳畔传来幡然响动的猎猎风声，眼前一片恍惚……

“保重，等我回来。”

金戈铁马的岁月，长安城中无数出征的好汉，多少年来身披铠甲，带着沉重的承诺与雄心壮志，从这道城门经过，数年之后或功成名就或沙场骨枯。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傍晚，日落西天，我站在城头目送朝廷二十万神策雄师西征突厥，苍鹰回旋飞过，留下零落的几声叫叫，刺破苍穹。

“公主……”见我沉默，芝芝有些担心，不知是不是刚刚的话语威力太大，她支支吾吾地开口，声音也压得极低：“公主……奴婢方才得知，一会儿的典仪，座下的嘉宾，还有……还有……宇文……宇文家的人……”

她的声音实在太小，我费了很大的气力才听明确她说的是什么，我一声干笑，问：“还有谁？”

芝芝：“听闻镇国公近来身材抱恙，估摸着来出席典仪的，就是宇文府上的哪位公子了……”芝芝很惆怅，表情也是少有的。

芝芝的并非没有由来，这局面让我这个当事人进退两难颇为为难，更遑论我身边这个向来“护主心切”的贴身老妈子。

说起来，我与冠着“宇文”姓氏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着那么一段渊源。

我在凤叫山朝露寺中修行三年，佛理课上日日瞌睡，到头来只参得“因果”二字，用在我与宇文氏族的“渊源”身上，颇为得宜。

幼年我与一位姓氏宇文、名号却已不甚明确公子相识，种下了及笄礼上稀里糊涂与宇文家至公子结缘的果。

后因宇文初旸战逝世沙场，为了彰显周朝公主的贞孝，我作为天家榜样之人远赴凤叫山，踏上了为亡故的未婚夫带发修行之路。

这一往让我从本来的昭元公主提升为大周历来头一位享有食邑的至公主，让我有了出席主持典仪的身份，更让我有了能在此时领会到百转千回滋味的机会。

空门曰：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很多时候我感叹造化弄人，一丁点儿都由不得自己。

宇文氏的人，除了初旸与那位已经记不清名字的公子，我并未与别人有过往来，只是经常听闻宫闱间的女子嬉闹时提起，将他们视为心中的好汉、梦里的良人。

我素来鄙视她们这种怀春的花痴行动，自己也不是什么八卦之人，只是知龗道如今宇文府上的三公子代替了往日的初旸，成了她们嘴中最常闻声的名号。

让他一炮走红的原因有三，一是拜兰绍公主不遗余力的爱慕所赐；二乃他是继初旸之后大周最英武的不败战神，年纪轻轻已官拜金吾大将军，前途似锦；三是听闻这位宇文公子打小从狼堆里长大，两年前回长安，率兵一举攻破了西凉，令其臣服于大周天威，成绩了一段神话。

这第三条原因看似为凑数，实乃闺阁中的怀春女子素来爱听这等带着猎奇色彩的跌宕故事，我虽不喜八卦，也知龗道这种故事的主角往往令人憧憬。

回宫这几日，长安盛传这位传奇的金吾将军将会是我下一任驸马，为此本日在这千灯会典仪上，有不少人正是抱着八卦的心态而来。

待我踏上城门烽火台的那一刻，左右已而翩然长立锦衣华服的皇贵命妇，有礼官在我身前开道，每行一步皆是一阵风吹草动。

我心中感到实在复杂，当创造席位上落座的唯独少了宇文府上的人，不禁松了一口吻。

太子妃蘅若远远坐在上方主位，见我来了，忙迈开柔柔的步子向我走来。

这是我头一回见到我太子长兄的妻子。

江南总督府衙上的千金素来明丽动人，眉眼间有我舅母年轻时的风度，套在一身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锦服里衬得全部人更显端庄，一双眼睛水波流转，螓首微含，总之，是个美人。

美人蘅若一手将我拉过，引着我坐在了右方鸾凤朝凰的主位上，对我说道：“平日里常听太子和姨母说起公主，本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路颠簸，公主先稍作休息，待宾客来齐好行典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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