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瑞一十九年仲春初九,帝携宗亲皇眷出巡益州。
益州作为大周的龙兴之地,重山险塞,沃野千里,千百年来承袭着“天府之国”的美誉,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皇家历年有出巡传统,天子大多来此,以飨先帝开国之功。
今年应着天子五十诞辰,长安皇胄纷纷随扈出动,南下队伍浩浩荡荡。
“公主一路颠簸,身子可还吃得消?”热轿内,太子妃蘅若关心问我。
“怎么不从宫里带个贴身丫头出来?”
“灵犀宫里现在少了掌事的丫头,宫里多少还需得留一两人照顾。
其余人带着也是麻烦。”我忍着浑身疲惫,应了一声:“我多年未随父皇祝过诞辰,这会儿子精力尚可。”
蘅若一笑:“公主果然有孝心。”
我不置可否,肩舆里只有我和她二人,一时陷进奥妙的沉默。
肩舆忽然停下,我掀帘一看,最前方的御撵不知何故停在了原处。
宇文祁夜身着金吾铠甲,赤羽高冠束发,身跨紫骝走在御撵之前,器宇轩昂,我一眼便看到了他。
“应当是嫦婕妤身子娇弱吃不消了罢。”蘅若看了一眼祁夜身旁的羽林统卫萧敖,忽然转头对我说道:“公主可知这几日宫里传的消息?”
我隐隐感知出不对,问:“什么消息?”
“据说嫦婕妤近来胃口不佳,精力恹恹,似乎是喜兆。”蘅若道,“父皇没让御医来诊,也不知为何。”
我心中知晓蘅若心中的怀疑。
帝王之宠永远是与权势相干,倾城受宠无非仗着自己的倾国之姿,但能让她从一介舞女摇身一变成后宫婕妤,必定是她仰仗着背后萧氏扶持。
然而这样的扶持又会害了她。
萧氏外戚权倾朝野,辖管六宫的萧贵妃所幸多年无子才没有上演夺嫡之争,天子作为制衡宗室与外戚权术力龗量之首,深谙如若倾城怀子对萧氏外戚意味着什么。
皇上隐而未发,乃情理之中。
将爱欲与权势离开两边之人,方是成绩帝业的无上天子。
“放心罢,若嫦婕妤认真有喜,且看萧氏如何与宗室斗智斗勇了。”
蘅若不安:“婕妤诞子,交由萧贵妃抚养,东宫会不会再遭不测?”
“耐着性子罢。”我道,“我们现下万不能激动行事。
唯有一字,等。”
日落斜阳,御驾行至汉中境内,郡县府衙十里城外亲迎,夹道人群熙熙攘攘,齐声高颂天威,如潮水般展天盖地的迎辞久久回荡在山峦之间。
“公主,皇上有请。”
我被皇上的近身宦官从肩舆里扶出,只见皇上与祁夜、萧敖正立在不远处四下散步,身后巍峨青山矗立,眼前百丈河流,三人长身而立,恍若世外天神。
“父皇。”我走了过往,俯身施礼。
皇上一身玉色常服,蟠龙暗纹隐隐作现,负手笑吟吟地看着我:“月儿如今倒是懂规矩了,但怎么忘了给自家夫君行礼?”
我耳根一红,瞄了一眼祁夜,却不敢看他表情,仰头对皇上道:“父皇尽知揶揄月儿,儿臣与将军即是要成为夫妻的人,二人理应同等,何来行礼一说?
父皇若拿民间男尊女卑、夫为妻纲的俗例训斥儿臣,儿臣也不改本意。”
皇上面容一震,锋利的眼力凝视着我,没有言语。
“皇上,臣爱好月儿也正是看上她的率直。
臣将她视作掌心璞玉,是伴我一生共进退的人。
臣不想她敬我、畏我,而是知我、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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