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蹊跷之处。”程昱没有转身,声音从舆图那边淡淡传过来。
他那有些枯瘦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木案,发出“笃、笃”的闷响,随后才慢慢转过身来。
这位老谋士眼神冷冽如刀锋:“吕布每日佯攻,鼓声旗阵闹得满城风雨,让城中人心惶惶,却始终不肯押上主力。
他这不是在攻城,他是在磨。
磨城里守军的气力,磨城里那些公卿勋贵的心。”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陡然一沉,“他在等城中乱。”
“等乱?”曹洪眉头皱得更紧,“怎么个乱法?
城里兵马皆在我们手中,谁敢乱?”
程昱走到舆图前,那干枯的手指缓缓移到了许昌城中心那座宏伟的宫阙位置,低声道:“曹公把天子带走了。
天子眼下在何处?
曹公若在洛阳,天子是否也在洛阳?
若天子不在洛阳……”
他抬起头,极其冷锐的目光在乐进和曹洪脸上各停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雷霆炸响:“若天子在吕布手中——”
堂中陡然陷入死寂。
窗外风吹过檐角,悬挂的风铃“叮”的一声清响,听在众人耳中却如悬顶之剑。
乐进放下手中的粗瓷碗,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舆图前,与程昱并肩而立。
他盯着那张粗糙的图纸,一言不发,微黑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波澜。
“天子在吕布营中。”乐进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替所有人说出了那个卡在喉咙里谁都不敢吐出的答案。
“正是。”程昱冷冷道,“吕布手里若攥着天子,他便不必强攻这坚城。
他只需将天子往城下一推,下一道诏书,声称曹公已死……城中那些怀心思的旧臣公卿必然先乱。
旧臣一乱,城防军心便跟着散。
到那时,这许昌城门是开是闭,只怕由不得你我说了算。”
曹洪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双铁拳撑在案上,骨节发白:“那我们如何应对?
若城里那些老家伙闻风作乱,如何是好?”
乐进看着舆图上许昌那两个字,许久,他缓缓转过身。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矮小将军,此刻脊梁挺得笔直,眼里透出一股决绝的凶光:
“守。
不论城下喊什么,不论天子说什么,城门紧闭,任何人敢靠近城门,格杀勿论。
城中若有旧臣异动,不必请示,先下狱拷问。
告诉所有守军——曹公没死,曹公在洛阳整顿大军。
援军迟早会来。”
曹洪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与焦虑,“若城中有人追问,若守军心生疑虑……”
乐进沉默了一瞬。
他转过头,望向向城外那片灰蒙蒙的阴沉天色。
……
建安八年,三月初六。
许昌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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