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城外,三十里处,吕布军大营。
风从旷野上刮过,卷着未尽的腥气与冰渣,撕扯着辕门上的猎猎牙旗。
当那支残破的骑兵护送着驷车驶入夜色中的大营时,城头上的火把在极远处隐隐亮着,如同恶狼不肯闭上的眼。
赵云与张绣将吕布紧紧护在阵心。
赵云的白马早已浑身血污,走在最前头劈开寒风;张绣提枪勒马,黑马走在队尾咬住后路。
赶来汇合的两千狼骑和三百重骑,分列两侧,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把吕布围得水泄不通。
成廉骑着那匹抢来的曹军黑马,紧贴在驷车一侧。
他左臂上扎着的白布已经被鲜血彻底泡成了暗红色,伤口在冰夜里冻得发紫,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出发时的六百铁骑,打到此刻只剩下了三百六十人。
这三百六十名汉子身上带伤,马匹大半打着晃,有的甚至只能一步一瘸地牵着战马走,可整支队伍没有半点声响。
他们早已用浸血的麻布勒住了马嘴,不让战马发出半声嘶鸣。
天地间,唯有战马踏碎冻土的“嗒嗒”闷响,以及铠甲缝隙间偶然碰撞的冰冷轻响。
队伍中央,那辆六马并驾的驷车缓缓前行。
车驾的中轴此前深深陷在中牟西面的泥沼里,推车的宫人早已累死折半。
赵云亲自动手拔出战车,又将缴获的三匹健硕曹马套上鞍靺,才强行拉动了这具象征着天子尊严的庞然大物。
车厢内,冰凉的暗紫车帘被掀开半角。
吕布被平整地安放在软榻之上,头枕着一卷叠好的旧军袍,身上盖着两件从亲兵肩膀上撕下来的羊皮大氅。
他那张昔日威震天下的面孔,此刻白得像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薄纸。
束发紫金冠被摘下放在一旁,发髻散乱开来,几缕碎发被凝固的血块粘在额角。
他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赤兔马一刻不停地贴着车厢小跑。
它脖颈上缠满了粗糙的白布,殷红的血迹还在渗出,四蹄虚浮,却一步不肯落后。
有亲卫见它脱力,心疼地想牵它去队尾歇息,赤兔马却猛地偏过头去,喷出一股带有血腥味的白气,咬住缰绳不放。
亲卫眼眶发红,只能松手由着它伴在主人的车旁。
车厢的角里,天子刘协缩成了一团。
他那身原本华贵的帝王旧袍,如今沾满了黑黄色的泥点与腥臭的车辙印。
他双手抱住双膝,下巴抵在膝头上,整个人瘦弱得令人心疼。
刘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躺在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就是吕布。
这个满身是血、气若游丝的飞将;这个把那份关乎汉室存亡的衣带诏藏在身上多年,终于踏碎曹军铁骑、一路打到许昌城下的诸侯。
刘协的嘴唇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仿佛卡着刀片,想说话,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御寒旧袍,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搭在了吕布血迹斑斑的大腿上。
袍子太薄了,挡不住夜里的彻骨寒风,可这已是一个落魄天子能拿出的全部尊严与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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