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初三。
许昌城头。
晨雾还未散尽,沉甸甸地压在垛口上,凝成水珠顺着灰黑的墙砖缓缓渗下。
乐进已站在北门城楼上了,扶着冰凉的城垛,极目远眺。
城外吕布军的大营在薄雾中隐约可见,联营数里,旌旗无风自动,连绵成一片黑压压的暗影。
今日是第三天了。
从头一天起,东门、南门、西门同时擂起战鼓,声浪一浪压着一浪往城头涌,震得城砖似乎都在隐隐发抖。
云梯和冲车被推到护城河边,弩箭密得像一场急雨,打在城垛上“叮叮”乱响,溅起簇簇火星。
然而每一波攻势都不过千把人,冲一阵便退,退了再冲,像潮水拍打坚礁,声势惊人,却始终没有真正撞上城门半分。
乐进今年三十有五,阳平卫国人。
他身材矮小,可腰背极硬,曹操起兵时他便跟着,从一个小卒一刀一枪拼死杀到都亭侯。
身上的旧伤多得他自己都记不清数目了,左肩上有一道箭疮,是当年打濮阳时落下的,每逢变天便酸得发沉,今日清晨醒来,那地方便隐隐作痛,疼得他左臂不敢用力。
他经历过的血战比许昌城里许多年轻兵卒的年岁还长,太清楚真正的强攻是什么样子——云梯搭上城头,双方在狭窄的垛口上用短刀互刺,断肢与热血漫天飞溅,冲车撞击城门,城墙根下尸首叠成的山。
眼下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的佯攻。
“将军!”副将疾奔上来,周身甲叶哗哗乱响,带起一阵白雾般的喘息,“东门张合又退了!
今日早晌冲了三次,每次不到半个时辰便鸣金收兵。
南门侯成也一样,扎下阵脚乱射一阵便撤。
西门攻得更虚,只放了两轮慢箭,连云梯都没推过来!”
乐进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转身,眼睛依然望着城外那片大营上。
良久,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左肩,才从城楼的石阶上一步步走下去。
议事府堂内,气氛沉得像凝固了的水泥。
曹洪和程昱已等了一阵。
曹洪横坐在案边,手里攥着一卷染着泥污的军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坐立不安,动不动就抬眼瞪向门口,甲胄碰撞声在空旷的堂内显得格外焦躁。
程昱则立在许昌舆图前,双臂背在身后,微微弯着腰,那双沧桑却尖锐的眼睛盯着许昌四周的山川地势,一声不响。
乐进跨过门槛时,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文谦!”曹洪把军报往案上重重一拍,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晃,“吕布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围了将近十日,攻又不真攻,退又不肯走远。
他到底打还是不打?
真要厮杀,老子领三千精骑冲出去跟他决一死战,也胜过在这里受这窝囊气!”
乐进在案旁坐下,拿起粗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压住了胸中的燥热,他才开口:“吕布不想强攻损兵折将,他想耗死我们。”
“可他的粮道比我们长得多!”曹洪紧蹙双眉,“他从陈留运粮,走大梁,再往许昌压,一来一回数百年路,人吃马喂,这消耗翻了几倍!
我们许昌城中虽说粮草也有限,可终究是就地取用。
他凭什么耗得过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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