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那声音又响起来。
笃。
笃。
笃。
三下一停,停上半晌,又是一轮。
不急不躁,像有人蹲在铁皮桶里,拿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桶壁,等着天亮。
顾青河和衣躺在条凳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鬼披着褂子坐在柜台后头,也不说话,盯着墙角那只桶,像盯着一颗会跳的雷。
「它敲一宿了。」顾青河翻身坐起来,「老鬼叔,这纸人不用睡觉的?」
「纸人不会困。」老鬼说,「它连气都不用喘。」
「那我跟它。」顾青河往桶那边努了努嘴,「它值夜班,我值白班,谁也别熬谁。」
老鬼没接他的贫嘴,闷声说:「它敲三下,是报一回数。
它数的是天黑。
三个天黑数满,账就到期——你不去湾,它就来请你。」
「请?」
「请是客气话。」老鬼说,「它认得你的名。
名在它身上,你跑哪儿,它跟哪儿。
跟到三个天黑数满,你身上那点活人气,差不多也就让它吸干了。
到时候不用它请,湾的东西,自己会上岸来找你。」
桶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三下。
一停。
三下。
顾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老鬼叔,这单,是扎纸行的规矩吗?」
老鬼摇头:「写活人名的单,扎纸行不接。
拿纸人当催命的钟,是那边的老法——三十年前,你奶奶一把火烧掉的那门,就是干这个的。」
「养鬼门。」顾青河心头一动,「我奶奶烧的是门。
门烧了,人没死绝?」
老鬼不说话了。
半晌才闷声道:「灰没烧透。
风一吹,还能活。」
「那昨儿那女人,是养鬼门的人?」
「她是不是养鬼门的,我说不准。」老鬼说,「可她撑的那把伞,我认得。」
「伞?」
「白伞,纸糊的,桐油纸伞面。」老鬼眯起眼,「那是扎纸行给死人扎的引路伞,出殡打头用的。
活人撑着它满街走,是把自己当引路的了——她昨儿上门,不是来串门,是来引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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