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废墟,废墟历九十八年,深秋。
天刚擦亮,关星尘蹲在断成三截的高架桥桥墩上,嚼着一块能砸死人的馒头干,看桥下那片灰蒙蒙的瓦砾。
桥墩的混凝土断面里伸出几根锈断的钢筋,像骨折后露出的骨头。
远处有野狗在叫,声音又低又哑,像在撕扯什么。
他十九岁。
在这片废墟里,捡了十年破烂。
十年,足够他把一件事学会学透:活在这片废墟里,靠的不是力气,不是胆子,是脑子。
他用三顿饿、两顿打、一次差点被铁齿鼠掏了肠子的教训,换来三条规矩。
规矩一,打不过就跑。
规矩二,跑不掉就装死。
规矩三,装不下去——那就提前挖好陷阱。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干咽下去,舔掉指头上的渣,从怀里掏出一截磨秃的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纸,蹲在桥墩上,一笔一划地算账。
“诱饵,半根风干火腿,折半斤粮。”
“铁蒺藜,十七枚,自己磨的,算工钱,一枚顶二两粮。”
“坠石,一吨重的混凝土块,用左边那根撬棍撬起来的,撬棍裂了……算了,能修,不算钱。”
“成功率,八成。
成了,一整头豪猪,去了骨架,净肉少说九十斤,换三斤粮加一把盐。”
“失败率,两成,搭上诱饵和半天功夫。”
他算完,在纸角写了个“八成”,画了个圈,压低声补了一句:“值。”
这账,他算得慢,可从来没算错过。
桥下那片瓦砾堆里,埋着这附近最不值钱、也最危险的家伙——铁皮豪猪。
说它不值钱,一身皮子卖不出好价,肉还带一股铁锈味,拿到换粮点,老板都要皱眉;说它危险,它跑起来像一辆脱了链的坦克,一头能撞碎半堵墙。
它那身硬皮,铁蒺藜都扎不透,只能从腿根、肚皮这些软处下手。
没人愿意碰它。
所以关星尘等它。
十年下来,这一片的野狗、豪猪、铁齿鼠,没少折在他手里。
他能隔三差五弄到肉,靠的不是运气——他是把命,当成账本在过。
天光渐亮。
关星尘从桥墩上溜下来,把布置好的陷阱又检查了一遍。
半根火腿吊在瓦砾堆中间一根歪斜的钢筋上,底下铺着十七枚磨尖的铁蒺藜,再往下,是一道他花两天挖出来的一人深土坑,坑底钉着一排磨尖的钢筋头。
坠石的杠杆架在坑沿高处,粗绳一直连到五十步外那面断墙后面。
布置完毕,他猫着腰退到断墙后头,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蹲下,屏住呼吸。
日出之后,太阳把瓦砾晒得发烫。
废墟里传来细碎的、拱东西的动静。
一头铁皮豪猪拱开碎砖钻出来,鼻尖翕动,循着火腿味一路撞过来。
它是这废墟里的老江湖,没急着吃——先绕着火腿转了半圈,用背上的硬皮蹭了蹭钢筋,确认没动静,才低头去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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