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成夜之后第二天,金陵像是大病了一场的人,慢慢缓过一口气。
灰袍子们一夜之间散得干干净净。
有人说观主死了,有人说他们退回地底深处养伤去了。
城西换粮点那张“验身”的黄纸,被风撕掉一半,也没人再贴新的。
关星尘没有跟着人群高兴。
他带着朱大蛮,在地宫塌陷的边缘翻了两天。
他找的,是观里的账。
“观里收了这么多年粮,一定记着账。”关星尘说,“谁被收走的、什么时候收的、收了几成——都在账上。”
朱大蛮不解:“你要那破账干什么?”
“找名字。”关星尘说。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根塌落的石梁底下,刨出一口半朽的木箱。
箱子里装着半箱账册,纸页发黄发脆,被地宫的潮气沤成一团。
关星尘蹲在箱边,一本一本翻。
账册的封皮上,都用炭笔写着年份。
他先翻最近几年的。
每一年,都记着‘交粮’的数目:谁家的,几成的肥,送到哪儿。
有些名字后面打着叉,是‘已收’;有些打着圈,是‘待收’。
打圈的名字,比打叉的多得多。
他翻到十年前那一本,手指停住了。
十年前,废墟历,兜不住你的时候——你再去收,才叫收账。”
关星尘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嚼进心里。
他忽然想起天目说过的话:“吃进去的东西,得咽下去才算数。”
“咽下去,才算数。”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关星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认得星宫这两个字?”
老瞎子捻断钉的手停了停,又捻起来:“听过。”他说,“那是旧世之前,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要是真能把那四块摸齐,兴许能拼出个大概。”
他没再说下去。
关星尘也没再问。
有些话,问到底,就是逼人。
夜里,关星尘回到铁皮屋,把那半箱账册一本一本摆开。
那半箱账册里,他还翻出几页没写完的记录——是最近这一年的。
上头记着潮汐之后,观里‘验身’抓了多少人,‘肥力’涨了多少,还有一行被墨涂掉的字,只看得清半句:‘天缝既开,恐上峰问罪……’后面没了。
看来,观里自己也在怕。
他翻到名册最末一页,看见一行字:
“金陵·第四号田。”
第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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