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城西的望云门内,这里靠近运河码头,所有客货都从这里入城,入城门之后就是西门大街,一向是城内最为热闹之处。
从望云门往东,沿着西门大街有多个小的街巷,靠近城门的一般是兵卒驻地、仓储、客栈牙行、杂货铺等,西大街东段则有许多作坊,街尾连接县东街。
西门大街末尾有一道向北的街巷,叫做七家湾巷,这里主要分布着民居和作坊,巷口的对面,就是沿着西门大街流动的文渠,这个位置有一个码头,从文渠入城的货船可以在这里卸货装货,七家湾巷里面的作坊有了物流的便利,巷中密布各种作坊,白天的时候路上往来着众多的挑夫和车架,马骡拉出的粪便在地面上无人清扫,踩踏之后糊得到处都是,阳光一晒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崔永炟一副行商打扮,就坐在小码头旁边的茶铺中,另外几名暗哨占据了另外一桌。
这个茶铺里面闹哄哄的,里面坐了不少人,以行商河牙行居多,围聚在一起高声说笑,等到有船靠岸,就有牙行就轮流去询问。
崔永炟用拇指在铳口摩挲了片刻,感受到了里面的纸团,然后才将手拿出,这是他个人的习惯,暗哨司对短铳的要求是,在有威胁的地区可以预先装填,但大多人携带的时候铳口是朝下的,为了防止铅弹掉落,是将纸包弹的纸壳塞进枪膛,但走动激烈的时候,也常出现铅弹掉落,一旦铅弹掉落,里面的射药也会跟着漏掉。
崔永炟是将火铳口朝上携带,仍多塞了一包纸,就堵在铳口位置,作为多一重保险,纸张比较轻便,不会影响火铳发射。
检查之后崔永炟把手拿出,端起面前的米汤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二蝗虫。
二蝗虫低声道,“当日在南都,我不是有意要坏你的事,实在是行事惯了。”
崔永炟嗯一声道,“你回中江去杀盐徒,正好如了你的行事。”
“你当盐徒那么好杀的。”二蝗虫嘴角抽动一下,“入他妈的毛,这些盐徒只比家丁少匹马,咱老子差点折他们手上。”
“你在中江办这么久的事,还是满口杀杀,暗哨营办差,原本跟你老地方是不同的。”
二蝗虫哼的一声,“姓崔的你少教训人,要说也没啥不同,以前是老爷说了算,他说要杀便都杀,现在是当官的说了算,遇到盐徒了,当官说是贩私盐该杀,现下到了淮安,贩官盐的也要杀,都是同一张嘴巴说出来的。”
崔永炟笑了笑,“他贩多少年官盐了,怎地到今日才杀他,这跟贩什么盐不相干。”
“那些盐徒都是些杀才,没曾今日这般一个不留,那三个就是招安的盐徒,打杀都是一把好手。”二蝗虫朝西侧街边指了一下,“那印坊做些票,便要一个不留,罪过比盐徒还大?”
“自然,贴票就是银子,这印坊不是印的票,是印的银子,我们家老爷的银子,盐徒比不得。”
二蝗虫皱着眉,也不知是不是还没想明白,闷头不说话。
崔永炟一边说话,眼神一直看着对面巷口,巷口隔壁就是一个食铺,小六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是下江千总部的百总,也是具体负责此次行动的人,他在里面点了几个菜,时不时的吃一口。
小六的对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没有吃东西,也没有东张西望。
此时二蝗虫抬起头,顺着崔永炟的视线看过去,“那老头是谁。”
“营学的教习。”
二蝗虫轻轻哼了一声,暗哨营的大部分军官都是从营学出来的,他们互相之间认识,不认识的也可以互称学弟学长,很快就能形成稳固的人脉关系。
这其中有些也是投降过来的,就比如小六这样的,但小六也短暂进过营学,只要是进过营学,就成了正统的派系,二蝗虫这样的,完全没进营学,在暗哨营里始终显得像个外人。
“这老头一看就教不了什么,办这些差还用得着学么,拿刀枪打杀的事,又不是考秀才当相公。”
崔永炟没有反驳,此时看到对面有暗哨进了食铺,他跟小六耳语几句,小六先跟老头说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崔永炟拍拍桌子,示意二蝗虫留意。
小六随意的扫了一遍,确定周围的几个队长都看到,然后将一把雨伞放在桌上。
这个信号就是确认印坊内有人,可以开始动手。
崔永炟朝旁边的手下点点头,那手下立刻去会钱,崔永炟领着其他人走出茶铺,看到领路的暗哨已经等在那里。
周围的十多名暗哨陆续起身跟在后面,他们分别作行商、挑夫、匠人的打扮,挑夫还挑着沉重的担子,间隔在人群中往七家湾巷深处走去。
七家湾巷是西门大街的一个主要支路,里面总共有七个拐弯,因此而得名。
崔永炟一路随意的打量两侧门市,装作找货的模样,眼角一直留意着领路的暗哨。
在午前的时候,各个小组已经分别看过印坊位置,但因为行动准备时间很短,一切都十分仓促,仍需要向导最后确定。
向导突然跳了两下,他抱着脚跳到街边,然后在一个铺子旁边的街沿上坐了下来。
崔永炟往左侧看了一眼,那向导站的位置,就是午前看过的文台印坊。
铺子门头上没有挂店招,看起来开间较大,里面摆了几个货架,上摆了些书本,数量并不多,但能看出是一个书铺,此时很多印坊都是如此,在铺面中摆放书本样品,印刷制书则在后面的作坊中。
铺子里面只有一个伙计,有人从门前过时,那伙计也不招呼,但都会打量两眼。
他大概留意到有人坐在铺子前,立刻走出铺子来,朝着那向导一通乱骂,不许他坐在门前挡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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