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湾口的雾散了。
水面上浮着一层白皮,浅滩上两只白鹭低着头找食。
顾青河一手一盏灯,端回老屋。
灯台还是那个灯台,木架子,铁碗,碗沿一圈让人擦亮的油印。
他把铁碗搁回架子上,倒了半碗长明油,再把那盏纸灯摆在碗沿上。
两点火凑在一处,烧成一点黄的。
他在屋里站着看了一会儿。
灯台空了、几个塑料桶。
他搬开一堆绳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箱盖上压着一双胶鞋。
他把箱子掀开,从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用一块旧布包着。
一块木头牌子。
跟他手里那块一样大,一样黑。
「这个。」老沈头说,「我爹留的。」
顾青河伸手,老沈头没把牌子递给他,弯腰把它搁在船板上。
「你要看你自己看。」
「为什么不能搁我手里。」
「你说呢。」老沈头说,「你是干那行的,你比我懂。」
顾青河把两块牌并排摆好。
新牌正面一个沈字,笔画清楚;旧牌正面也是沈字,刻得深,刀口钝,边上让水泡起了毛。
老沈头蹲下来,把旧牌翻过去看背面,看了很久。
「这牌子三十年没干过。」他说,「我们家搬出来那年,我爹把它压在箱子底下。
逢年过节我拿出来搭搭风,第二天还是潮的。
搁在火边上烤过,烤完还是潮的。」
「您三十年没回湾上。」
「一步没去。」老沈头说,「搬出来那年我才三十出头,我爹拉着我往东走,走一路不许我回头。
我到今天连湾那头长什么样都不认得。
我爹的坟在城西,坟头冲着河,没冲湾。
他咽气前让人把他挪了个方向。」
顾青河没接话。
他把新牌在船板上磕了两下,磕掉边上沾的泥。
他看见老沈头的鞋帮上全是桐油,鞋底磨得只剩一层。
「我爹还有一句话。」老沈头说,「他说我们家欠的不是钱。
是钱倒好办。」
「我看看。」
「我爹说,牌不能翻过来。」
「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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