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顾青河没睡。
后半夜三点多,河面起雾,白气从水上漫上来,贴着码头的台阶往上爬。
他坐在最下面一级,脚边搁着两只罐子。
他把木牌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上,正面朝上。
牌是凉的,凉得跟石头台阶一个温度。
雾一上来,他左耳里那团棉花就松了一点。
起先他当是水拍船板。
听了一会儿,那声音里有东西——一个名字,隔着水喊上来,喊了三遍。
顾青河没动。
他把右手按在台阶上,掌心那道白痕抵着石头,慢慢亮起一线。
声音又喊了一遍。
这回他听清了个姓。
沈。
名字第二个字,像让人拿棉布捂住了。
他又等了半个钟头。
水里没再出声,连那半截名字也散了,雾从罐口爬过去,把红布打湿了一片。
天快亮的时候他试了一回。
他冲着水面应了一声:「哎。」
没人接。
就他自己一个声音飘出去两丈,撞回来,听着都陌生。
老鬼说过,水里报名字不是叫你应,是报给记的人听。
应一声,那就算认了。
他把那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
沈。
十三户里有没有姓沈的,他不知道,底册在苏见微手里,他没打算问。
记名字这件事,老鬼讲过一句:记一个,就得替一个站着。
天亮以后他撑船过河。
扎纸铺的门开着,老鬼在里屋糊纸人,见他进来,把刷子上的浆糊刮净。
「听见了。」
「您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眼底下那两个坑,能装半碗水。」老鬼说,「听见什么。」
「有人报名字。」
「几个。」
「一个。」
老鬼点一下头,没接着问。
他把纸人翻个面,拿小刷子在袖口上收了收边。
「立门要三样。」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一口原火,一眼原水,一块自家的门板。
前两样你拿到了。」
「板差半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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