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城东大东街,老槐树底下。
院门是虚掩的,门闩掉在地上,一头沾着湿泥。
顾青河推门进去,先闻见一股石粉味,不呛,细细的,像下过一场灰的雪。
南墙根底下堆着石头,大块的、小块的,边角全是废的,谁也没扔。
行话里管这个叫废料不洗——刻碑的人家,废石堆在院里,越堆越高,家里日子就越长。
当中一块青石,半人高,上头盖着一张竹编的席子。
他弯腰去掀。
「别碰。」
凿子柄压在他手背上。
木头柄,凉,压得不重,压得准。
顾青河抬起头。
石头跟前搁着一个小马扎。
马扎上坐着个老头,穿着棉袄,背有点驼。
左手端着一碗粥,右手拿勺子。
指头是弯的,端碗那只手在抖,抖一下,粥面就跟着晃一下,晃完又稳了。
老头看着他,眼睛不浑。
「骆师傅。」
老头不答话。
他把勺子搁回碗里,腾出手,往石头那边抬了抬下巴。
顾青河把手收回来。
「我是顾家的。
青州河上,顾家门下。」
里头屋门响了,骆守成披着衣服出来,头发翘着。
「我爹不说话。」他说,「你别介意,他跟谁都这样。」
「石板底下那块,是谁湿的。」
席子掀开一半。
石头正面朝南,密密麻麻凿着字。
字不大,一笔一凿,深浅一个样。
三十年风吹雨打,字口里积了灰,用指头一抹,底下还是青的。
十三个名,一格一格排下来。
顾青河的手指顺着往下走。
沈……周……
走到第六个,他停住了。
那是姓周的,跟木箱里那块牌上的一模一样。
姓后面还有一个字,只剩半边——缺的那半边不是磨掉的,是凿掉的。
凿痕是新的,槽里的石粉还白着,一点土都没积。
「这半边,是新凿的。」
「前天早上就有了。」骆守成说,「我头一天看还在。」
「谁凿的。」
「不知道。
院门我夜里拴着。」骆守成说,「昨天早上门闩掉在地上,跟今天一样。」
顾青河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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