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老码头废了十几年,水泥墩子剩下来三截,像三颗牙。
顾青河站在最外头那截上,裤腿卷到大腿,先朝水面低了低头。
「青州河上,顾家门下。」他说,「借一方水面,请一具走错了路的人。」
水面没风。
大河在岸上蹲着,竹竿横在脚边,人缩成一团。
「哥,你念这个管用不。」
「念是念给人听的。」
「给哪个听。」
「给你听。」顾青河说,「让你别乱动。」
「我没动。」大河的声音发虚,「我五点半就到了,脚一直没沾水。」
「你跑这儿来干啥。」
「给人家拉两趟水泥。」大河说,「老码头后街有家门脸房翻修,工头让我六点前把料送到。」
「所以你就看见他了。」
「我卸完料洗手,一抬头,水面上漂着个东西,纹丝不动。」他搓着手指,「哥,不动的东西最吓人。
会动的我还能跑。」
「竿子是你戳的。」
「我戳的是木头。」他说,「我一竿子下去,手都麻了。
硬邦邦地沉,像戳在一根桩上。」
「衣裳湿不湿。」
「干的。」大河咽了口唾沫,「我晓得了。
干衣裳的,是没走完路的。」
苏见微从堤上下来,黑夹克,平底鞋,胳膊底下夹着那个牛皮纸袋。
「你不是该在大东街。」她说。
「天亮接的电话,就拐过来了。」
「老码头这地方我查过。」她说,「三十年前就停了,最后一班船是七月十五那天开的。」
「七月十五。」
「你奶奶烧门那一天。」她看着水面,「后街那排门脸房,是码头停了以后才盖起来的。」
「盖了房子就有人住。」顾青河说,「有人住,门上就得挂东西。」
她往水面上看了两秒,又看他卷起来的裤腿:「你要下水。」
「要。」
「下水要报备,水里死了人要签字。」她从纸袋里抽出记录仪,「我签了三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同行。」
「这回的表怎么填。」
「前三回我填的是其他。」她按下开关,「这回我得填个名词,不然主任以为我疯了。」
「填走水尸。」
「什么讲究。」
「衣裳干,鞋干,掌心干。」顾青河说,「行话叫三干。
干衣裳的是没走完路的,你写别的它不认。」
「那怎么捞。」
「不用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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